2005年，韩国首尔，韩国政府把城市中文名称由“汉城”改为“首尔”，这一变化很快引起了东亚舆论的注意。有人据此认为，韩国正在一步步切断与中国的历史联系，甚至准备连国名也一并更换。可把史料摊开来看，事情并没有标题说得那样简单。 “首尔”这个名称，并不是2005年才出现。它在韩语中本来就有“都城、首都”的意思，朝鲜王朝时期便有相关称呼。长期以来，中国使用“汉城”作为这座城市的中文名称，主要因为朝鲜王朝都城曾称汉城府。韩国政府推动改用“首尔”，更准确地说，是要求中文世界采用韩语原名的音译，而不是把首都从一座城市迁到另一座城市。 这场改名背后，确实有身份意识的因素。韩国在近代经历了日本殖民统治、南北分裂和国家重建，对国家名称、城市名称的敏感度很高。一个地名，往往牵涉主权、语言和历史记忆。政府希望外国社会直接使用韩语名称，减少外部称呼造成的距离感，这种动机并不难理解。 但若说韩国因此要“和中国分清关系”，就把文化问题说成了单一的政治动作。朝鲜半岛使用汉字已有漫长历史，三国时期以来，汉字长期承担官方文书、学术著作和外交往来的功能。儒家经典、律令制度、史书编纂，都曾借助汉字完成。朝鲜王朝的士大夫熟悉汉文，并不等于他们没有自己的政治传统和文化创造。 有意思的是，韩国本土文字的诞生，本身也不是对历史的简单否定。1443年，世宗大王主持创制训民正音，1446年正式颁布。它为普通民众提供了更容易掌握的书写工具，却没有立刻取代汉字。相当长时间里，汉文用于正式文章，训民正音则在民间逐渐流行，两套文字并行存在。 真正改变局面的，是近代民族国家观念和现代教育制度。1948年大韩民国成立后，韩文被置于国家语言建设的核心位置。20世纪六七十年代，韩国学校和政府不断扩大韩文单独使用的范围，报刊、公文和教材中的汉字比例逐渐下降。1970年，韩国政府曾推动学校实行韩文专用政策，随后又因社会争议调整汉字教育安排。 所以，“废除汉字”并不准确。韩国并未把汉字从历史典籍、姓名、碑刻和学术研究中彻底清除，部分学校也继续进行汉字教育。更接近事实的说法是，韩国在公共书写中实行韩文为主，汉字从日常生活的主要文字退居辅助位置。街头招牌少了，年轻人阅读古典文献的门槛却相应提高，这正是语言政策带来的两面性。 当年韩国社会对此并非没有争论。一位教师在讨论中说：“韩文是国家共同使用的文字，推广它有现实意义。”另一位研究传统文献的学者则提醒：“若完全不认识汉字，理解旧文献中的人名、地名和概念，难度会越来越大。”这两种意见长期并存，说明问题并不是简单的亲近谁、远离谁。 至于“改国名”，更需要谨慎辨别。韩国正式国名是“大韩民国”，这一名称源自“大韩”与“民国”的结合，1919年上海成立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便使用了这一名称，1948年韩国建国后沿用至今。它包含近代民族独立和共和建国的历史记忆，并非一个随时可以更换的普通称呼。 韩国社会确实出现过有关国名的讨论，例如在南北统一、民族共同体和半岛未来秩序等问题上，有人提出过使用“高丽”或其他名称的设想。可是，这类主张多属于学术讨论、政治倡议或统一方案，并不等于韩国政府已经作出改国名决定。国名一旦改变，必然牵涉宪法、外交承认、国际条约和南北关系，现实阻力远比更换城市中文译名大得多。 把“汉城”改成“首尔”，是对外称呼的调整；减少汉字使用，是语言政策的变化；讨论国名，则属于国家制度和历史认同层面的议题。三者都与身份意识有关，却不能被串成一条已经确定的“脱离中国路线”。朝鲜半岛吸收过中华文化，也形成了自己的文字、制度与民族国家叙事。历史留下的影响，不会因为改了一个译名，便从档案和记忆中消失。 特别